世界啓動

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光了，觀南怔怔地想着。

即便因為在黑暗中太久，眼睛有些畏光，但她仍舊強睜着眼，就算刺痛到流淚，也不敢閉上。

她一動不動地看着那些深紅色的東西，像是手一樣靈活，輕輕托住她快被深淵碾碎的雙手，觀南的心頭一時震動。

原來，天道是長這樣嗎？

破壞了這片深淵空間的神櫻樹枝桠不再發光，等到空間完全碎裂後，便無力地跌落在地，那些觸手似乎知道這是她的東西，在接住她以後，也卷起了枝桠，抵到她的面前。

“這是你的東西吧，”那些觸手與明炤一樣，不用靠嘴巴，也能在人的大腦內出現聲音，“它很強大，居然能打破這片黑暗，讓我得以找到這裏。”

當然，這畢竟是吸收深淵的工具。

觀南看着抵來的枝桠，輕輕将它放回自己的胸口，畢竟她向神子承諾過，會帶枝桠回去。

然後，不管身旁那只鯨魚有多刺耳的尖叫，觀南只是輕瞥一眼它漸漸消失的身體，就對那些觸手問道：“請問……您已經恢複了嗎？”

老實說，她并沒有吸收太多的深淵，現在天道能夠醒來，已經是她出乎意料的結果。

但如果還需要讓她再吸收一些，那觀南可能真的就無能為力了。

“恢複了一些。”天道如實回答。

果然。

“但，接下來不需要再麻煩你了。”它又接着說明起來，“你與這神奇的枝桠已經為我解決了大部分的魔物力量，剩下的那些，我可以自己清除。”

能夠自己清除那些力量嗎？

觀南的瞳孔裏倒映出黑色空間完全碎裂的模樣，周圍一片輕飄飄的白金色雲朵，她站在懸浮的，像是水面一般的表層，看着眼前浮現的一只巨大的紅色眼睛。

它的虹膜上細密的紋路正在流動，從瞳孔向外擴散，又從邊緣緩緩回流。而在它的眼球後方，一對巨大的白色翅膀正安靜地合攏着，羽毛的邊緣泛着柔和的光，像是西方神話中的天使一般唯美。

在最初那一刻的震撼後，她露出一絲疑惑。

“您……”觀南頓了頓，面對着這顆漂浮着的巨大眼睛，等待它收回那些觸手後，才繼續問道：“既然可以清楚魔物的力量，那當初為什麽會被完全侵入呢？”

那只眼睛眨了眨，身後白色的翅膀微微合上，“說來慚愧，這一切是因為我的自負。”

“我生于這顆星球之內，與這片大地一同成型，與這片天空一同呼吸。”

最初，它只是一個沒有意識的力量。

後來，這片大地上出現了生命。他們感知到了這個力量，這個無所不能，無處不在的力量。

于是他們開始信仰這道力量，向它傾訴，祈求豐收、平安、雨露、陽光。

那力量一日又一日地聆聽着他們所有的聲音，那些聲音像雨水一樣落在它身上，一點一點地令它擁有了意識。

于是它回應了他們。

給他們想要的，為他們編織規則，定下四季該在何時更替，雨水該在何時落下，萬物該以何種方式生長繁殖，然後死亡。

那些生命便稱它為天道，是世間一切秩序的源頭。

“我被他們的信仰塑造，被他們的期待改變，我逐漸意識到，作為一個存在，我被賦予了使命——要去愛他們，保護他們，為他們阻擋一切危險。”天道垂下眼睛，語氣悠遠，卻帶着很清晰的溫柔，“我接受了這個使命，我認為，這是我存在的意義。”

真是一位溫柔的神明。

觀南長久地看着它，目光從那雙巨大的白色翅膀移到那只安靜的琥珀金色眼睛上。她本該感到害怕的，畢竟是一只巨大的，懸浮在空中的眼睛，任誰第一眼看到都會本能地後退。

可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的不适，只能感受到來自天道的溫柔。

“可我辜負了大家。”它的語氣慢了下來，“我想要消除它們，一開始，我是做不到的，只能夠将它們隔絕在世界之外，與火狐一同壓制，可漸漸的，我發現那些力量能夠刺探我的內心，長久以來，一直在誘惑我，為了更好的保護這裏，讓我接受它們的力量。”

“盡管我知道，那些力量并不是什麽好的存在，但我……還是受到了它的蠱惑。”

天道沒有打敗深淵，并不是因為它的力量不夠，而是因為它也是有欲望的存在。

只要有欲望，有想要保護的東西，就一定會被無孔不入的深淵侵襲。

觀南知道這種感覺。

“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
她忽然出聲，令天道又睜開眼睛，有些錯愕地看着她。

“為了守護人類，你付出了一切。”觀南用自己的雙手蓋住了胸口，雙眼真摯又堅定，“你也是受害者，又怎麽能說是你的錯呢？”

天道愕然。

“所以，請不要自責。”

這孩子……真是溫暖啊。

它無意識地伸出了眼球後的觸手，就像人會接近太陽一樣，輕輕地觸碰她的雙手，語氣喃喃道：“但我确實做錯了。”

它不該動搖自己的內心，不該因為那些怪物所說的話而一時鬼迷心竅。它曾經以為自己足夠堅定，以為自己不會被那些力量所腐蝕。

可它錯了。

它錯估了自己的承受力，也錯估了深淵的耐心。

“如果不是因為我，也不會……”

不會有那麽多的孩子，死在它的雷罰之下。

盡管它沒有說完，可觀南還是聽懂了。

它想說的，是那些因為被深淵所控制，被斷定為傷害生命的存在，也就是四十六仙和許多許多的妖修，其中就包括明炤。

那個為了讓她來到這裏，決定犧牲自己的狐貍。

“天道大人。”

她突然低聲喊了一句，陷入自責的眼睛一時又擡起眼皮。

“我來到這裏，是承載了許多被你判處死刑的妖修的心願。”

火狐寧願選擇自我毀滅的結局，也一定要拯救它唯一的神明，明炤知曉自己師父的願望，即便是被丢下，也一定要幫助師父完成願望。

她們所有的人，都在為了拯救天道而努力，因為知道那不是天道的錯，而是深淵的錯。

“沒有人會怪天道大人的，即便是被雷罰傷害的妖修們，大家都是懷着這樣的心情，期盼我來拯救天道大人。”觀南忽然笑了起來，用手輕放在那些觸手之上，“就連被魔物支配，都要堅持着保護人類和生命的信念，這樣的天道大人，又該讓人怎麽恨起來呢？”

天道沒有說話，可它的觸手緊緊抓住了觀南的手，出賣了它此刻的心情。

毫無疑問，天道并不會被幾句話減少自己的愧疚心與痛苦，但這并不意味着，天道不會被她安慰到。

明明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，也從未接受過它的恩賜與指引，可這孩子卻依然會如此溫柔地對待它。

“外面的人，都是你的夥伴嗎？”它忽然緩緩地問道。

觀南眼睛亮了一瞬，立刻點頭。

果然如此，眼睛後的翅膀微微煽動，天道浮起來，重新飄回有些刺眼的天空中，它的聲音在廣闊的雲層之上響起，“異界的孩子，代我替你的朋友們表示感謝吧。”

觀南露出一秒的震愣，沒想到它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這裏的人。

“接下來，我會剔除我身體內的魔物力量，用我的力量，挽救那些死于雷罰之下的靈魂，将它們重新帶回這個世界。”

火狐……能夠重新回來了嗎？

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。

似乎是看懂了觀南的疑問，已經看不到的天道再次解釋道：“妖修是聚靈于天地的，只要靈魂沒有完全消散，便可以再次複活。”

“但它們無法恢複記憶。”

如果能活過來的話，記憶什麽的，都可以再創造吧。

不知不覺間，觀南的眼睛流下淚水。

因為她而死的火狐，終于能夠再次複活了，這樣的話，明炤也能夠再次擁有親人了。

“天道大人……”

她緊抓手心，低下頭去，試着詢問道“既然妖修可以複活，那人類呢？”

天道安靜了一陣，聲音有些無奈，“抱歉，人類并不是因為靈而生的，我無法從世界內複活她們。”

意料之內的答案。

觀南輕輕放開手，不準備再說什麽了。

“但我可以讓你與想要見的人類靈魂再見一面。”

放手的動作一頓，觀南再次擡起頭來。

她周圍的場景沒有變化，依然是明亮的陽光，但她的面前，已經出現了一位熟悉的人。

她穿着觀南記憶中那件素淨的衣裙，頭發高高束起，嘴角帶着一抹溫和的弧度。

何柳柳望着觀南不斷流出的淚水，在最初的呆愣之後，突然爽朗地笑起來。

“怎麽哭成這樣？”

她不再是那時在狂獵迷霧中看到的疲憊又孤獨的模樣，而是在觀南記憶裏，曾經十幾歲時的真實何柳柳。

“柳柳……”她的聲音還未出來，就已經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了。

因為她而死的人，卻依然能夠在面對她時，笑得如此燦爛。

“哎呀呀，別哭啦。”何柳柳像個大姐姐，邊笑邊走到她身前，伸起袖子想要為她擦去淚水。

可靈魂是沒有實體的，她的手穿過了面前的人，并沒有碰到觀南的臉。

何柳柳停頓一瞬，忽然扮作鬼臉吐了吐舌頭，故意用誇張的語氣逗弄道：“觀南，你不許哭了！”

“柳柳……對不起。”觀南對她的話置若罔聞，只是不斷地重複着一句話，“對不起，都是因為我，才會讓你死掉的。”

要不是因為她回到過去，火狐也不會被深淵包圍，造成四十六仙慘案，将柳柳等無辜的人殺掉。

“都怪我，都怪我，不然……不然師父也不會這麽痛苦了。”

獨自生活太久，觀南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像個孩子一樣大哭，哭到自己的腦袋都缺氧了。

這樣的愧疚，從她回來的那一刻就一直壓在胸口，她知道自己不該在受害者面前哭成這樣，可她就是忍不住，忍不住在今天全部說出來。

太痛苦了，這比知道自己即将死掉都要痛苦，甚至，觀南甚至覺得要是自己死掉，能換柳柳回來就好了。

“觀南。”何柳柳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樣，見她哭得如此狼狽，柳柳也只是微微一笑，用手虛虛捏了捏她的臉，柔聲說道：“我從來不覺得這是誰的錯。”

“我想，爹一定也會和你說，我的死掉是他的原因吧。”

觀南沒有說話，只是抽噎地擦眼淚。

但何柳柳不需要她回應，因為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，她的爹爹，一定會因為當時不在自己身邊，而陷入自責。

大家都是這樣善良的人，才會因為她的死去痛苦。

可何柳柳根本不在意，她一副輕松的模樣，又對着小聲哭泣的觀南笑起來，“好啦好啦，再哭我可要生氣了。”

“我死掉的事呢，是永遠不會怪任何人，更不要說爹爹和你了，我們可是朋友啊。”

“死去，是我的命運，我欣然接受。”

在她活着的十六年裏，她早已接受了這件事。她本該作為孤兒早早死去，可何舫卻收養她，為她争取了十幾年的時間，讓柳柳得以感受到世界美好的樣子。

她有喜歡的事，有想做的東西，有一個無論自己選什麽都會支持她的爹爹，在她人生最後那段短暫的時間裏，還遇到了一個願意為她難過的小友。

她沒有遺憾了。

所以，接下來的日子裏，她的爹爹和朋友，一定一定要開心的生活才是。

就當是替她看看四季，交到更多的朋友吧。

觀南的淚水依然沒有停止，但她不再沉浸在悲傷中，擡起頭，望着這個漸漸消散的靈魂。

她伸出手，明知抓不到，可也沒停下動作。

只是何柳柳還是消失了，留下她最後一個猶如春日溫暖陽光的笑容，走到了她欣然接受的命運中。

再見，柳柳。

“抱歉，”天道的聲音在那道身影消失後才響起來，“她的靈魂已經快消散了，所以只能停留這麽一點時間。”

“沒關系。”

見到死去之人，本就是逆天而行。

觀南擦掉了最後一滴淚水，眼裏重新亮起光來，對着天道說：“天道大人，我要走了。”

天道似乎笑了一聲，“孩子，你真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了。”

“這并不是堅強。”她閉上了眼睛，眼前浮現過許多許多的人，“只是，我還有更多的朋友家人需要我，我必須要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天道輕輕應下。

它會送她回去的。

回到那些，一直一直等待她的人的身邊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